
顯影人生
第一章:菲林學徒(1973)
九龍城寨的黴斑在相紙上洇開時,我正用竹夾鉗著底片在顯影液裡輕輕搖晃。師傅的煙頭在紅光裡忽明忽暗:”後生仔,相紙比女人更怕光,手抖多一寸,人家新婚照就要變鬼影。”
暗房排風扇的嗡鳴中,新婚夫婦的笑容在藥水裡逐漸顯形。新娘頭紗上的水鑽映著紅燈,讓我想起上個月在廟街見到的舞女耳墜。師傅突然掀開黑布簾,1973年夏天的溽熱混著鴨寮街的燒鵝味湧進來,沖散了顯影液的苦香。
“落街擦櫥窗去。”他甩來塊發硬的抹布,生銹的健力士啤酒罐在櫃檯晃動,”再敢偷睇客人相片,罰你食一個月齋腸粉。”
我蹲在”永發沖印”鐵皮屋簷下,看對面涼茶鋪的霓虹燈管在暮色中蘇醒。綠色光暈漫過櫥窗裡發皺的《明報週刊》,汪明荃穿著迷你裙高舉寶麗來相機的模樣,被隔壁魚蛋檔的蒸汽熏得波光粼粼。師傅的報紙卷敲在我後腦:”發乜呆?去祥記冰室送相,尾數收齊先准返來食飯。”
牛皮紙袋滲出冰奶茶的濕氣。我貼著城寨違章建築的陰影疾走,閣樓伸出的晾衣竹竿滴著水,把”黃大仙靈簽”招牌上的金字染成淚痕。祥記冰室的玻璃門推開時,吊扇將鳳梨油香氣和甄妮的《一水隔天涯》攪成漩渦。
“後生仔。”櫃檯後穿白衫黑褲的上海婆用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點鈔票,腕間翡翠鐲子碰出清響,”這張全家福…”她忽然改說上海話,皺紋堆成的眼尾掃向照片裡穿織錦唐裝的老先生,”右耳粒鐵疙瘩,能修掉吧?”
我湊近細看。老式座鐘的陰影裡,助聽器的銀光刺破檀香煙霧,像落在熟宣上的墨漬。喉嚨發緊,想起上周執壞利工民少爺的畢業照,被師傅罰洗整桶定影液的滋味。
“加五蚊。”話出口才驚覺自己用了師傅叼煙時的喉音。上海婆的金牙在唇角閃了閃,從鐵盒底層抽出張泛黃當票:”四七年虹口帶出來的捷克相機,”蛀洞將”當”字啃成殘缺的月光,”夠不夠抵押?”
汗珠順著脊樑滑進褲腰。當票上褪色的”茲有史雲生典當德國制相機壹部”在眼前晃動,耳邊響起師傅的警告:”城寨流出來的東西,沾手就要斬手指。”可昨夜路過深水埗相機鋪,櫥窗裡祿來雙反的金屬光澤仍在視網膜上灼燒。
“加急費…再加三毫。”我聽見自己喉結滾動的聲音。上海婆笑出魚尾紋,把當票壓在港幣下推過來。收音機突然插播:”熱帶風暴愛茜逼近,天文臺考慮改掛三號風球…”
回程時暴雨已至,城寨的鏽鐵皮在風裡奏起哀歌。我護著相片袋鑽進後巷,卻撞見師傅蹲在排水溝前。他手裡的竹夾鉗著半張燒焦的底片,雨水沖刷下顯露出穿花旗袍的女人輪廓,背景裡模糊的街景像是彌敦道舊郵局。
“返去執暗房。”他頭也不回,煙頭在雨幕裡明滅如鬼火。我摸到暗房燈繩時,指尖還粘著上海婆鐵盒裡的樟腦味。
紅光漫開的刹那,三十卷未拆的依爾福相紙在架上凝視我。顯影液的苦香中,我鬼使神差摸出那張當票。背面鋼筆字洇著水痕:”上海霞飛路823號”,墨蹟邊緣生出細小的菌絲。通風扇突然發出異響,轉身時師傅已立在紅光邊緣,濕透的報紙卷滴著水。
“捷克相機呢?”他問得隨意,眼睛卻盯著我發抖的右手。暗房角落的化學藥劑櫃吱呀作響,1973年8月16日的颱風愛茜正撞擊香港,而我的學徒生涯在顯影盤裡緩緩浮現。
第二章:暗房心跳(1975)
暗房的紅燈像塊融化的紅糖,把我的手背映出血管的脈絡。師傅說這才是沖印師的脈搏,比鐘錶更可靠。1975年清明前夕,我跪在暗房地板上擦洗定影液污漬時,聽見鋪面傳來尖細的高跟鞋聲。
“我要加急。”穿玫紅旗袍的女人將鱷魚皮手袋砸在櫃檯,鑲著水鑽的指甲劃過玻璃檯面。她周身裹著南洋香料味,發間夾的素白紙花卻在簌簌掉渣。師傅用報紙卷推開牛皮紙袋:”三日後來取。”
女人走後,師傅突然劇烈咳嗽,暗紅斑塊在《星島日報》上漫開。他把我推進暗房:”這卷你沖。”門閂落鎖的聲響裡,我摸到膠捲盒上黏著的香灰。
當底片在D-76顯影液舒展開時,我的手比第一次碰女仔還要抖。畫面上穿西裝的男人倒在半島酒店旋轉門前,胸口插著朵染血的黃菊。更駭人的是背景裡模糊的街景——中環畢打街的鐘樓顯示三點十五分,而此刻收音機正報時三點十四分。
通風扇的嗡鳴突然變得刺耳。我湊近細看,男人腕間的勞力士表面裂成蛛網,分明是今早路過金鋪時見過的劫案現場。顯影液突然翻湧,未成形的影像中似乎有雙眼睛在凝視我。
“阿誠!”師傅拍門聲驚得我打翻停影液。他奪過底片浸入定影液,動作快得帶出殘影:”去砵蘭街送照片,要收雙倍加急費。”
春秧街叮叮車搖著銅鈴駛過時,我抱緊紙袋縮在二等座。穿校服的女生們擠在車廂尾,偷瞄前面梳貓王頭的飛仔。電車拐彎時,海報上李小龍的拳頭恰好指向我懷中的紙袋。
“後生仔,去邊度啊?”賣嘢阿婆的竹筐裡,清明艾粿蒸騰著熱氣。我數著門牌號,卻在28號門前僵住——褪色的春聯下掛著挽聯,香案上黑白照裡的男人正戴著那只碎裂的勞力士。
鐵閘拉開時帶起陰風,玫紅旗袍女人從靈堂陰影裡浮出。她接過紙袋卻不拆封,忽然用上海話問:”看到幾點鐘?”我喉頭發緊,耳邊響起暗房裡鐘樓的幻聽。
“三點…三點十五。”話音未落,她將紅包塞進我襯衫口袋,冰涼的翡翠鐲子擦過我手腕:”聰明仔要識睇時辰。”轉身時紙花飄落,我瞥見挽聯落款寫著”未亡人 蘇曼麗”。
回程時暴雨突至,我躲進油麻地戲院簷下。牆上貼著《天才與白癡》的海報被雨水泡脹,許冠傑的笑臉皺成一團。突然有人拽我進後巷,是師傅常光顧的跌打館陳伯。
“你師傅咳出血了。”他往我掌心塞了包藥粉,”跟他說莫再沖夜影。”閃電劈開雲層時,我看見陳伯耳後的刀疤閃著水光。
沖印店的鐵閘半掩,暗房傳來撕扯聲。師傅正把整卷底片泡進硝酸銀溶液,藥水沸騰著冒出藍煙。紅光中他的背影佝僂如蝦米,突然轉身掐住我肩膀:”今日見到的事,夠你死三次。”
我摸著口袋裡未拆的紅包,忽然發現紙幣間夾著半張戲票。被雨水暈開的字跡勉強可辨:”1975.4.5 油麻地戲院 午夜場《龍門客棧》”。而今天正是清明。
第三章:光影迷途(1977)
暗房的紅燈在1977年的寒夜裡格外刺眼。我蹲在角落,用竹夾翻動顯影液裡的底片,手腕上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。師傅說深水埗的相機鋪今晚沒人,可我分明聽見卷閘門後傳來咳嗽聲。
“後生仔,你知唔知偷嘢要斬手指?”
沙啞的嗓音從背後響起時,我正抱著那台祿來雙反相機縮在貨架下。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玻璃櫃檯,映出牆上泛黃的《良友》畫報。畫報裡穿旗袍的女郎舉著萊卡相機,背景是外灘的和平飯店。
“我…我想學攝影。”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。手電筒的光圈裡出現雙布鞋,鞋尖沾著廟街的香灰。老人彎腰時,我聞到他身上有股熟悉的顯影液味道。
“識得用D-76配方?”他奪過相機,動作卻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,”我個女以前都鐘意影相…”話音未落,鋪面突然傳來砸門聲。老人將我推進暗房,反手鎖上門:”記住,睇到乜都唔好出聲。”
紅光中,我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響和粵語粗口。透過門縫,看見幾個穿花襯衫的男人在翻找什麼。領頭的戴著勞力士,表面有道熟悉的裂痕。他們掀開櫃檯,取走個鐵盒後揚長而去。
老人癱坐在地,嘴角滲血:”後生仔,你叫乜名?”我扶他時摸到他後頸有塊凸起的疤痕,形狀像只展翅的蝴蝶。
“叫我阿誠。”
“誠仔,”他艱難地從懷裡掏出個膠捲盒,”幫我沖這卷相,就當系學費。”盒蓋上用紅漆寫著”1956.3.15″,漆色已經斑駁。
暗房裡,底片在顯影液中舒展。畫面上穿學生裝的少女站在皇后碼頭,背景是維多利亞港的晨曦。她耳後的淚痣在晨光中像粒未幹的露珠,手裡捧著台捷克相機——正是上海婆抵押的那台。
“我個女蘇雪…”老人不知何時站在身後,聲音哽咽,”五六年跟人走咗,淨低呢卷相。”他指著照片角落模糊的人影,”呢個系佢男朋友,差人話佢系左派分子…”
通風扇突然停轉,暗房陷入死寂。老人劇烈咳嗽,手帕上綻開暗紅梅花:”誠仔,幫我保管呢卷相…等佢返來…”話音未落,他癱軟在地。
救護車的警笛劃破夜空時,我攥著那卷底片躲在暗房。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牆上的《良友》畫報,忽然發現畫報背面用鋼筆寫著:”1956.3.15 蘇雪與陳志強訂婚留念”。而陳志強的照片,赫然是今早報紙上因貪污被捕的警司。
第四章:工展光影(1979)
1979年的工展會人潮湧動,我舉著那台祿來雙反相機,在霓虹燈牌下尋找最佳角度。師傅說這次攝影比賽是出人頭地的機會,可我滿腦子都是暗房裡那卷未沖完的底片。
“後生仔,幫我們影張相啦!”
穿碎花旗袍的阿嬸拽住我衣袖,她身後的涼茶攤飄來二十四味苦澀的香氣。取景框裡,她耳後的白蘭花讓我想起蘇雪照片裡的模樣。按下快門的瞬間,閃光燈驚飛了攤檔頂棚的麻雀。
“誠哥!”阿明從人堆裡擠過來,他脖子上掛著台海鷗相機,”評審團在A館,聽說今年冠軍可以去日本學攝影!”他說話時,胸前的工展會紀念章在陽光下反光,刺得我眼睛發酸。
A館門口排起長龍。我摸到口袋裡那卷1956年的底片,膠捲盒已經被手心的汗水浸濕。突然有人撞到我肩膀,是個穿中山裝的男人,他公事包裡掉出幾張照片,畫面裡是示威人群和防暴員警。
“唔好意思。”他匆忙撿起照片,我瞥見他手腕內側有塊蝴蝶形狀的疤痕。待要細看,人已消失在人群中。
評審開始前,我去暗房沖洗新拍的照片。紅燈下,顯影液裡的影像逐漸清晰:涼茶攤阿嬸的笑容背後,有個穿制服的警員正在查看證件,他的側臉與1956年照片裡的陳志強驚人地相似。
“誠仔!”師傅掀開黑布簾,”評審團叫你過去。”他手裡攥著張紙條,上面潦草地寫著:”A館後臺,帶齊作品”。
後臺堆滿參展商的紙箱,空氣中彌漫著顯影液和汗水的味道。評審席上坐著個穿旗袍的女人,她耳後的淚痣在燈光下像粒黑珍珠。當她抬頭時,我手中的照片散落一地——那張臉與1956年的蘇雪一模一樣。
“這是你拍的?”她撿起涼茶攤的照片,指尖在警員臉上停留,”構圖不錯,但…”話未說完,外面突然傳來騷動。有人高喊:”差人拉人啦!”
後臺的燈瞬間熄滅。在混亂中,我被人推搡著擠進儲物間。黑暗中,有人往我手裡塞了樣東西:”保管好…”是那卷1956年的底片。借著門縫透進的光,我看見旗袍女人被幾個便衣帶走,她回頭時嘴唇翕動,似乎在說:”等我…”
工展會因騷亂提前結束。我回到沖印店時,師傅正在暗房沖洗照片。紅光中,他手裡的底片顯露出驚人的畫面:A館後臺,穿中山裝的男人正將一疊鈔票塞給評審,而他手腕上的蝴蝶疤痕清晰可見。
“誠仔,”師傅的聲音突然蒼老,”有些相,唔該影得太清楚。”他撕碎底片,紙屑在顯影液中沉浮,像極了1956年維多利亞港的晨霧。
第五章:霓虹暗影(1982)
1982年的颱風季來得格外早。我蹲在暗房裡沖洗一卷120膠捲,顯影液中的畫面逐漸浮現:廟街夜市,霓虹燈下,蘇雪穿著淺藍碎花連衣裙,耳後的白蘭花在閃光燈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。
“誠哥!”阿明撞開暗房門,雨水從他發梢滴落,”差人查牌,話要睇你哋嘅營業牌照!”他手裡攥著濕透的《東方日報》,頭條是”警方嚴打黑市沖印”。
我匆忙將未沖完的底片藏進暗格,那裡還躺著1956年那卷未完成的膠捲。推開暗房門時,看見兩個穿制服的警員正在翻看櫃檯裡的相冊,其中一個的側臉讓我想起工展會上的涼茶攤警員。
“阿sir,”師傅遞上香煙,”我哋系正經生意人。”他的手指在櫃檯下敲出摩斯密碼:小心,有古怪。
警員翻開相冊的手突然頓住。我瞥見那是去年幫廟街舞廳沖洗的派對照片,畫面角落有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正在交易什麼,他腕間的勞力士表面有道熟悉的裂痕。
“這些相…”警員剛要發問,外面突然傳來爆炸聲。整條街的霓虹燈瞬間熄滅,黑暗中,警員的對講機傳來急促的呼叫:”廟街發生械鬥,請求支援!”
趁亂中,我摸回暗房。紅燈下,顯影液中的蘇雪正對著鏡頭微笑,她身後的涼茶鋪招牌上,”黃大仙靈簽”四個字在閃光燈下格外刺眼。突然,通風扇停轉,暗房陷入死寂。
“誠仔…”師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卻比平日沙啞,”有件事要話你知…”他話未說完,突然劇烈咳嗽。我轉身扶他時,摸到他後背一片濕熱——是血。
救護車的警笛劃破雨夜。我守在急診室外,手裡攥著師傅沾血的工作證。證件背面有行褪色的小字:”1967.8.15 九龍暴動現場攝影記者”。
三天后,我在整理師傅遺物時發現個鐵盒。盒蓋上用紅漆寫著”1967″,漆色已經斑駁。打開鐵盒,裡面是疊發黃的底片和本日記。日記最後一頁寫著:”蘇雪未死,小心陳志強…”
暗房裡,我將1967年的底片浸入顯影液。畫面逐漸清晰:防暴員警與示威者對峙的街角,穿學生裝的蘇雪正舉起相機,而她身後,穿制服的陳志強舉起了警棍…
突然,暗房的門被推開。穿制服的警員站在門口,他的側臉與涼茶攤警員重疊:”阿誠,我系陳志強個仔…”他亮出證件,手腕內側有道蝴蝶形狀的疤痕。
第五章:廟街暗影(1982)
1982年的廟街夜市,霓虹燈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我蹲在算命攤前,看相士用朱砂筆在黃紙上畫符。他說我命中有劫,需在子時前將一卷底片投入天后廟的香爐。
“誠哥!”阿明從人堆裡擠過來,他脖子上掛著台嶄新的尼康FM2,”今晚廟街有流星雨,聽說許願特別靈!”他說話時,胸前的玉觀音在霓虹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我摸著口袋裡那卷1979年的底片,膠捲盒已經被手心的汗水浸濕。突然有人撞到我肩膀,是個穿唐裝的老者,他懷裡的相框掉在地上,玻璃碎裂聲驚飛了算命攤的麻雀。
“唔好意思。”老者彎腰撿相框時,我瞥見照片裡穿旗袍的女人耳後有顆淚痣。待要細看,人已消失在人群中。
子時的廟街依舊熱鬧。我擠過賣唱的歌檔,繞過算命攤,終於來到天后廟前。香爐裡青煙繚繞,我將底片投入的瞬間,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上海話:”後生仔,等等。”
轉身看見上海婆站在香火攤前,她手裡捧著個檀木盒子:”呢個系你師傅托我保管嘅。”盒子裡是那台捷克相機,鏡頭上的黴斑在月光下像極了九龍城寨的輪廓。
“你師傅…”她欲言又止,突然改說粵語,”今晚廟街唔太平,快啲走!”話音未落,遠處傳來警笛聲。人群騷動中,我被人推搡著擠進天后廟的偏殿。
黑暗中,有人往我手裡塞了樣東西:”保管好…”是那卷1979年的底片。借著香燭的光,我看見上海婆被幾個便衣帶走,她回頭時嘴唇翕動,似乎在說:”等我…”
廟街因騷亂提前收檔。我回到沖印店時,師傅正在暗房沖洗照片。紅光中,他手裡的底片顯露出驚人的畫面:天后廟前,穿唐裝的老者正將一疊鈔票塞給便衣,而他懷裡的相框中是1956年的蘇雪。
“誠仔,”師傅的聲音突然蒼老,”有些相,唔該影得太清楚。”他撕碎底片,紙屑在顯影液中沉浮,像極了1979年工展會的晨霧。
第六章:暗房遺夢(1985)
1985年的雨季來得特別早。我蹲在暗房角落,聽著雨水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。紅燈下,顯影液裡的底片慢慢顯影,是張泛黃的全家福。照片裡穿唐裝的老先生耳後,那點金屬反光依舊刺眼。
“誠哥!”阿明突然撞開暗房門,他渾身濕透,懷裡緊抱著個防水袋,”我在廟街執到個相機,裡面仲有卷菲林!”他說話時,胸前的玉觀音在紅光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我接過防水袋,指尖觸到熟悉的皮革質感——是那台祿來雙反。打開後蓋時,一卷120膠捲掉在地上,標籤上寫著”1985.4.15″。
“今晚廟街有流星雨,”阿明湊近說,”聽說許願特別靈!”他說話時,我聞到一股熟悉的顯影液味道,混合著廟街香火攤的檀香。
突然停電了。黑暗中,我摸索著將底片浸入顯影液。當影像逐漸浮現時,我的手開始發抖——畫面上是穿旗袍的蘇雪,她站在天后廟前,背景裡模糊的人影中,有個戴勞力士的男人正在往香爐裡塞什麼。
“誠哥…”阿明的聲音突然變得陌生,”你知唔知有些相,唔該影得太清楚?”他說話時,手裡的竹夾閃著寒光。
我後退時撞翻顯影液,藥水在地面蔓延,像極了廟街夜市的光影。阿明步步逼近,胸前的玉觀音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綠光:”師傅話,要斬你手指…”
就在這時,暗房門被撞開。穿制服的警員沖進來,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牆面,映出那張1956年的《良友》畫報。混亂中,我被人推搡著擠進儲物間。
黑暗中,有人往我手裡塞了樣東西:”保管好…”是那卷1985年的底片。借著應急燈的光,我看見阿明被警員帶走,他回頭時嘴唇翕動,似乎在說:”等我…”
雨停了。我回到暗房,發現顯影盤裡的底片已經全部曝光。紅光中,師傅站在工作臺前,手裡拿著那台捷克相機。
“誠仔,”他的聲音突然蒼老,”有些相,唔該影得太清楚。”他撕碎底片,紙屑在顯影液中沉浮,像極了廟街夜市的晨霧。
第七章:數碼迷局(2003)
暗房的日光燈管在2003年的寒夜裡發出最後的嗡鳴。我蹲在角落,用竹夾翻動顯影液裡的底片,手腕上的老人斑在紅光下格外刺眼。師傅說深水埗的相機鋪今晚沒人,可我分明聽見卷閘門後傳來咳嗽聲。
“阿伯,你知唔知偷嘢要斬手指?”
沙啞的嗓音從背後響起時,我正抱著那台尼康D100縮在貨架下。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玻璃櫃檯,映出牆上泛黃的《良友》畫報。畫報裡穿旗袍的女郎舉著萊卡相機,背景是外灘的和平飯店。
“我…我想學數碼攝影。”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。手電筒的光圈裡出現雙布鞋,鞋尖沾著廟街的香灰。老人彎腰時,我聞到他身上有股熟悉的顯影液味道。
“識得用Photoshop?”他奪過相機,動作卻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,”我個女以前都鐘意影相…”話音未落,鋪面突然傳來砸門聲。老人將我推進暗房,反手鎖上門:”記住,睇到乜都唔好出聲。”
紅光中,我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響和粵語粗口。透過門縫,看見幾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在翻找什麼。領頭的戴著Apple Watch,表面有道熟悉的裂痕。他們掀開櫃檯,取走個鐵盒後揚長而去。
老人癱坐在地,嘴角滲血:”阿伯,你叫乜名?”我扶他時摸到他後頸有塊凸起的疤痕,形狀像只展翅的蝴蝶。
“叫我阿誠。”
“誠哥,”他艱難地從懷裡掏出個U盤,”幫我修這輯相,就當系學費。”U盤上貼著標籤:”2003.3.15″,字跡已經模糊。
暗房裡,數碼照片在螢幕上展開。畫面上穿校服的少女站在星光大道,背景是維多利亞港的晨曦。她耳後的淚痣在晨光中像粒未幹的露珠,手裡捧著台iPhone——正是蘇雪女兒抵押的那台。
“我個女蘇雪…”老人不知何時站在身後,聲音哽咽,”零三年跟人走咗,淨低呢輯相。”他指著照片角落模糊的人影,”呢個系佢男朋友,差人話佢系駭客…”
電腦突然死機,暗房陷入死寂。老人劇烈咳嗽,手帕上綻開暗紅梅花:”誠哥,幫我保管呢輯相…等佢返來…”話音未落,他癱軟在地。
救護車的警笛劃破夜空時,我攥著那個U盤躲在暗房。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牆上的《良友》畫報,忽然發現畫報背面用鋼筆寫著:”2003.3.15 蘇雪與陳志強訂婚留念”。而陳志強的照片,赫然是今早報紙上因貪污被捕的警司。